槟城“铁枝帮”青年群像:非遗最好的保护,是找到适配时代的全新定位

新闻系学生吴宛蒑、陈彦瑜、曾莉萍、林珈仪报道/摄影

本文获得2026年“拿督梅秋诚金帆奖”最佳专题奖  

在指尖与铁丝支撑起的舞台上,木偶在灯光下演尽悲欢离合。马来西亚槟城的吴氏世家已默默守护了“潮州铁枝木偶戏”跨越百年的光阴。

从19世纪末外曾祖父杨丙金“过番”扎根南洋,到长辈们在庙会神诞中靠“一人两手三铁枝”维持生计,再到如今杜爱花、吴慧玲与吴历达两代人在现代剧场与国际舞台上的革新,这个大马唯一完整延续五代的传奇家族,用一百多年的时间守住了台前的木偶乾坤。然而,当时代的幕布悄然翻篇,传统戏曲逐渐边缘化,这门古老非遗该如何活在当下?

答案就藏在这看似不起眼的潮艺馆里。为了打破“民间非遗仅靠家族代代单传”的困境,吴氏世家第四代传承人吴慧玲创立了“潮艺馆”。潮艺馆不仅是展演与博物馆空间,更早在2022年便打破了传统戏班门第之见,设立了“潮州铁枝木偶授课班”,面向全社会常年招收学员。

该授课班由馆内资深导师及吴慧玲亲自指导,系统性地教导学员铁枝木偶的历史背景、传统戏码、以及最为核心的“三支铁枝”操控技巧。如今,这里已吸引了数位年龄介于20岁至30多岁的年轻人学习。为了让学员们不只停留在课堂,潮艺馆还会定期举办“学生展演”,让他们在学业与工作之余,拥有一个真正面向公众绽放光芒的舞台。

吴欣洁:现在的生活就是她目前所向往的,从事自己热爱事业的同时有家人陪伴在身旁。

传统世家的接棒:使命感,不过是日常的习惯

在吴氏世家的百年光谱里,接力棒传到了24岁的第五代传承人吴欣洁手中。面对“百年非遗”与“传承”的叙事,这位年轻姑娘的回答却坦率而轻盈,“对我而言,这行其实是习惯大于喜欢。传承不是被使命感绑架,这就是我想要的人生。”

从小在戏班里长大的吴欣洁笑着回忆,在小学的时候,自己并不希望同学知道她家里是做这一行的。在那个年龄,这种传统、小众的民间艺术,往往伴随着害怕被取笑、害怕被打破砂锅问到底的社交焦虑。

馆内设有小戏台供游客体验操控铁枝木偶。

转变发生在一个意想不到的瞬间。当家里的营生在一次偶然中被外人得知时,对方非但没有嘲笑,反而投来了极大的惊艳与欣赏。那是吴欣洁第一次从外人的视角回看自己的家族,“那一刻我才突然发现,原来这门手艺在外面的人眼里,并没有我想象的那么难看。”

她坦言,自己活得和普通24岁的年轻人并无二致。在她看来,接受了传承的任务,并不意味着要过苦行僧般的生活,“我一样可以像同龄人一样去追星、刷短视频,做自己想做的事。”

在作息不规律里找到生活的耐心

如今,吴欣洁在家族中扮演着不可或缺的“万能后援”。作为锣鼓班导师,她的日常是跟着父亲吴历山的“玉梨潮音木偶戏班”到处走场演出,而在姑姑吴慧玲的“金玉楼春潮剧团”和“潮艺馆”需要时,她也会偶尔回来强力支援。

“从小家里对我的学业其实没有太高的要求,但这行对艺术细胞和耐心的要求极高。”吴欣洁坦言,由于戏班的生活作息不规律,工作时间充满不确定性,一开始她非常不适应,甚至因为很难和朋友约上时间而苦恼。但随着时间推移,现在的她已经完全习惯,朋友们也给予了充分的理解。

不同年龄层的学员正学着操控木偶的技巧。

由于目前没有做其他副业,她拥有了更多陪伴家人的时间。在与多位长辈并肩作战的过程中,她将每一位家人当成自己的教科书,“在每一位家人身上,我都学到了很多完全不一样的东西。”

谈及姑姑吴慧玲在非遗创新和创意上的大刀阔斧,她言语间满是敬佩,“我本身没有那么多创新的想法,现在我的角色更多是做好姑姑的支援,这不算是我的压力来源。”

拥抱未来:愿意接手,期待更多同路人

面对未来,欣洁展现出了超龄的坦然与担当。尽管目前没有自己开新戏班的打算,家里长辈也从未硬性指定她必须接手哪一个戏班,即父亲的“玉梨潮音”或姑姑的“金玉楼春/潮艺馆”,但她明确地表示,“我是愿意接手的,如果可以,我都做。”

馆内珍藏的早期传统潮剧手稿。 

然而,豪爽背后是对传统手艺恐怕失传的隐忧。她坦言,其实自己最大的顾虑是没有人要去学。为了让这门老手艺吸引更多新血,潮艺馆等平台也会定期举办学生展演,让年轻学生在完成学业后有一个真正展现成果的舞台。令人欣慰的是,这些学生的年龄介于21岁至30多岁之间,正是和吴欣洁同龄的生力军。

从“怕被同学知道”的小女孩,到如今独当一面的锣鼓班导师,吴欣洁用她的24岁证明了,非遗的传承,不一定非要苦大仇深。当使命感化作一日三餐、日常练习都已成习惯后,这根连接了五代人的铁枝,在00后的手中,依然舞得轻盈、走得扎实。

从兴趣走进铁枝木偶 

铁枝帮运营经理兼木偶师刘志凯,接触铁枝木偶至今已有近10年时间。与许多出身传统戏班的艺人不同,他并非来自潮剧世家,而是在2016年一次活动中偶然接触铁枝木偶,从此与这门传统艺术结下缘分。 

“当时只是觉得它很有趣,后来才发现,它其实比想象中更难。”

他说,铁枝木偶看似只是拿着木偶表演,但实际上每个动作都必须依靠三根铁枝操控,需要长时间训练手部力量与身体协调,才能真正让木偶活起来。

刘志凯一步步地指导学员基本功。

让传统走进现代 

随着越来越多年轻人加入团队,他们也开始思考,如何让铁枝木偶走出潮州人的圈子,被更多马来西亚人认识。

志凯透露,团队近年开始尝试把现代元素融入传统木偶戏,包括加入马来语对白、多元族群角色,以及现代剧场叙事方式,希望让不同背景的观众都能更容易理解与接触铁枝木偶。

“创新一定会有人反对,但我们从来没有忘记传统。”

他说,所有学员在学习创作前,仍必须先掌握铁枝木偶的历史、传统戏码及基本功,许多创新作品也依旧保留最核心的三支铁枝结构与传统美学。 

最重要先让大家看见它 

他认为,传统与创新并不是对立关系。“一个是认识传统文化,一个是把传统文化带进现代社会,两者都很重要。”

因此,他在教学时除了训练学员的操偶技巧与肌肉力量,也鼓励他们自由发挥创意,让木偶拥有更多可能性。过去传统木偶多以固定动作演出,如今学员甚至尝试让木偶奔跑、跳跃及飞翔,为舞台带来更多想象空间。

“现在最重要的是先让大家看见它。”

目前,马来西亚仅剩约6个铁枝木偶班底,数量已不如过去鼎盛时期,但团队仍坚持通过演出与创新,让这项逐渐没落的传统艺术继续被保留下来。

铁枝帮第一部融合马来文化的作品《Si Tanggang》。

从“工作需要”到“心之所向”

陈志远从来没想过,自己有一天会跟铁枝木偶扯上关系。

他今年30岁,中学读理科、大学主修考古,长期从事理性分析类工作。进入潮艺馆博物馆工作之前,他既不是戏曲剧场从业人员,从小也没有学习戏曲、登台表演的经历。入职后,他的岗位是馆员,主要负责展馆解说兼运营。

“最开始纯粹是因为工作需要。” 馆内新设演示操控铁枝木偶的讲解环节,为了提升博物馆整体服务质量,陈志远才开始学习操控木偶。他学习铁枝木偶至今未满一年。学习过程中,他深刻体验到馆里的志凯、慧玲老师和团队所有人对创作都抱有热情,他逐渐被这种氛围带动,于是开始学习铁枝木偶,并担任解说员的角色。

陈志远坦言,自己更愿意以随遇而安的态度,把铁枝木偶当成一种享受的生活方式。 

一种从未有过的热忱

铁枝木偶带给他前所未有的热忱。过去的他因长期从事理性分析工作,所以从未有过成为艺术创作者的机会,而铁枝木偶让他发掘出自己的艺术潜能。

外界总觉得非遗传承,是一份厚重的责任,但陈志远对“传承”与“使命感”这些词有着完全不同的感受。“我性格随遇而安,只是单纯享受操控木偶的过程,因为喜欢才一直坚持,没有背负太多传承、文化守护的重担。”

他认为自己和传统世代戏班艺人有所区别,传统戏班艺人从小生长在戏班里,祖辈世代以此为生,一旦技艺消失,就等于丢掉赖以生存的根基;而他纯粹因兴趣入行,因此没有与生俱来的传承执念。

他也希望大家换个视角看待非遗从业者,很多人接触传统技艺只是单纯享受,把它当成一种生活方式。另外,最早一批做木偶的底层匠人却根本没有传承意识,只因家境贫寒从小被卖入戏班,唯一的目的是生存下去。

传统与创新,不可割裂

陈志远认为,当下很多非遗项目过度注重旅游和商业开发,很少有人真正关心非遗本身的内核。即便打上非遗标签,底层手艺人的生活并没有改善,技艺传承危机依旧存在。

“我认为保护非遗最好的方式不是单纯地找人学习,而是帮非遗找到适合当代的定位与全新出路。”

他说,以铁枝木偶为例,传统制作木偶的材质易碎,因此如今改用3D打印制作人偶,还能优化舞台视觉效果。传统木偶师全程躲在幕后表演,现在他们尝试在台前与木偶同台演出,打造全新表演形式。

他表示,回顾铁枝木偶的发展史,创新本身就是技艺延续的核心动力,早期木偶由木材制成,但制作一个木偶需要耗费大量的时间与成本,且操作起来也比较笨重,因而改良为立体铁枝木偶,本质就是顺应时代、优化舞台表现的创新。

“若单纯把非遗和传统死死绑定,思路就太过狭隘。”

他说,慧玲老师的教育理念是必须吃透传统,完整了解了木偶戏过往的兴盛、衰落原因,分析传统技艺的优缺点,才能准确找到创新的方向。

“不管是对传统的喜爱、批判,所有创作都依托传统根基而生,把传统和创新对立起来的看法其实很片面,因为二者是融为一体的。”

力量型表演与独特构想

陈志远是左撇子,在操控铁枝木偶时成了优势。铁枝木偶的操控是以左手为支撑主力,所以他人觉得难的基础操控动作,他很快就上手,左右手的协调也没有障碍。

他的难点是本身力量偏大,很难做出人偶轻柔细腻的表演动作,因此在演绎温婉柔和的戏份时,动作会显得生硬粗鲁。他比较擅长力量型表演,比如需要大幅度发力的人偶翻滚、翻身。小朋友身高、臂长、力量不足,完成翻滚动作十分吃力;女性表演者也会受力气限制,成年男性操控这类动作会轻松很多。这类冲击力强的表演很受游客的喜爱。

未来,陈志远计划打造一只能够演绎迈克尔·杰克逊舞蹈的人偶。“木偶最有趣的地方,就是可以跳出人类视角,借非人造型表达人的情绪和行为。”

在他看来,创新的核心是挑战自我,作品成败、呈现形式都不重要,能完整完成舞台表演就是目标。

刘智敏:真正接触铁枝木偶后,才发觉其实并无想象中的无聊。

因兴趣接触铁枝木偶

刘智敏学习铁枝木偶至今已有一年半。和许多人一样,她最初也以为木偶戏只是简单地操作木偶。真正开始学习后,她才发现这门传统艺术,远比想象中更考验体力与技巧。

“木偶其实很重,拿久了手会很酸。”

她说,铁枝木偶的每一个动作,都需要依靠三支铁枝操控,手部力量、协调感和稳定度缺一不可。长时间训练下来,她不仅慢慢掌握操控木偶技巧,连手臂肌肉也练了出来。

虽然身边大多数朋友没有参与类似的传统艺术活动,但智敏并没有因此而放弃。她表示,自己自幼就对传统文化所带来地美学持有浓厚的兴趣,因此她认为对潮州传统文化的兴趣是支持她坚持学习的重要动力。

此外,她十分感谢父母一直以来的支持,无论她选择学习什么才艺,父母都会给予鼓励,让她能够安心地追求自己的兴趣。

创新展览推广传统文化

为了让更多年轻人认识铁枝木偶,今年的学生展览会将融入现代创意元素。智敏介绍说,展览会的故事主角分别是乌龟、企鹅和蟑螂,这三个动物角色将展开一场前往外太空的冒险旅程。

她指出,这些动物角色是老师与学生共同讨论后选出,希望通过创新和有趣的故事内容,吸引更多观众关注铁枝木偶艺术,并进一步了解这项珍贵的传统文化。

结语:

保护非遗,从来不是将过去强行复制给未来,而是在守住文化根基的同时,勇敢地帮它找到适配这个时代的全新定位。

传统的生命力,从来不在于将其完好无损地封存在玻璃柜中,而在于它能否在每一个时代里,找到与当下人群共鸣的全新定位。当百年铁枝木偶在00后的手中舞出太空冒险的轨迹,这门古老艺术便不再只是“被等待救援”的文化遗产,而是一场正在进行中的、充满活力的时代新演练。

郭碧融 | 09 Oct 2026 | 新闻